这个问题原来我看起来很复杂,现在看它其实有着一种“大道至简”的底层逻辑。撰写技术图书与撰写文学小说,在本质上是相通的,都存在落笔之前的“思”。
以技术图书为例,落笔之前我们在想什么?首先是什么场景,接着在这个场景下遇到了什么问题,往下写自然就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。从场景到问题,再到解决方案,技术内容的推演逻辑就是这么简单而纯粹。
文学小说的创作基底,同样如此。
把目光聚焦到一个人物身上:他在哪里(境况),眼下遭遇了什么困难(问题),他准备怎么办(心理活动),以及接下来他的具体言行是什么(行动)。最基础的文学创作标准很简单,就是把人物心中所想写清楚,再把他的实际言行写清楚。
然而,人往往都有两面性,或受限于环境条件,心里想的,与实际做出来的言行往往是有差别的,不一致的。这种内外的错位,正是所有伟大文学作品中“戏剧张力”的核心来源之一。这也是为什么必须要把人物的“想”透彻地写出来的原因。
有了“想”,人物接下来应该去做什么,两者之间需要一套“行动逻辑”。
这个行动逻辑要基于社会心理学,基于社会常识,必须有理有据,不能乱来。这和技术图书是一样的,读者顺着清晰的脉络阅读,才能产生代入感与认同感。
在行为逻辑之上,如果引入艺术的辩证视角,还有更多的维度可以延伸:
首先,是逻辑的“必然”与艺术的“偶然”。
技术写作追求绝对的理性和确定性,但文学不能仅停留于此。人性深处往往由巨大的潜意识和非理性冲动主导。在合理的社会常识之外,人物最打动人心的言行,往往是那些在重压之下打破常规、看似“不合逻辑”却又在情感上极度真实的瞬间。理性的逻辑让故事立得住,而人物性格上偶尔的“失控”与“非理性”,才赋予了人物真正的灵魂。
其次,是目的论的差异:从“解决问题”到“情感共鸣”。
技术图书和文学小说都有一条应对当前困难的行动路线。但不同的是,技术图书的终极目的是“消除问题”,体现的是实用价值;而文学艺术(如康德所言的“无目的的合目的性”),其最高境界往往不是给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。人物顺着行动逻辑走到最后,可能并没有迎来圆满,反而引出了更深的悲剧、无奈或荒诞,或其他内容。文学的意义,在于深刻地引发情感共鸣与生命反思,而不是提供一套 100% 确定的行为指南。
最后,是逻辑的掌控权:从“作者赋予”到“人物觉醒”。
这个让人物去行动的逻辑,最初是谁给的?在创作初期,是作者基于自己的构思“安”在人物身上的,是“作者在想什么”。但是,当我们把人物的“想”和“境遇”写得足够丰满时,优秀的文学创作会产生一种“复调”效应——人物会生发出自己的生命意志。他们会顺着自己的性格去行动,甚至做出违背作者原本设定的选择。从“作者赋予逻辑”过渡到“人物自主思考”,这种创作者对作品的“部分失控”,往往正是进入心流写作状态的标志。
所以,当我们创作的时候,我们在想什么?
我们在想如何用最严密的逻辑构建一个场景与困境,又在想如何用最细腻的洞察,允许人物在这个困境中展现出非理性的挣扎,最终带领我们共同走向一个未知的、却又无比真实的生命体验之中。但无论如何,不管最终结果如何,在开始的时候,在落笔之前,我们要把人物心里想什么想清楚,把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想清楚,我们要给他一个确定的、清晰的行为逻辑。